飛驒高山在地人訪談：住在高山的法國人談觀光、生活與私房景點

我可以跟你聊聊那些不經意間發現的大街小巷、當地人的幽默感、美味的在地和牛，諸如此類！不過高山是個觀光城市，早就在社群網路上被大家分食殆盡了，所以我想換個方式。跟著我的照片散散步，同時訪問Gwenn，一個和我一樣來自法國西南部、在高山住了好幾年的傢伙。

宮川

Jordy：在聊你和你的經歷之前，可以先簡單介紹一下高山嗎？

Gwenn：高山位在岐阜縣、日本阿爾卑斯山的門口，是飛驒地區的中心。這座小城常被拿來和京都相比，不管比得對不對，都是因為它保留了典型的江戶時代建築（所以才有「阿爾卑斯的小京都」這個外號）。避開觀光旺季的話，這裡是個很適合生活的地方。高山以傳統工藝聞名，尤其是木工，從9世紀就開始了。不管是日本國內遊客還是外國遊客，都很喜歡這座城市。

Gwenn：日本人很喜歡到保留了昔日風情的城鎮來一趟懷舊小旅行。對外國人來說，高山是一個認識日本鄉下小城的機會，同時又能親近周邊的大自然和各種在地手藝。對我來說，這座城市最大的優勢是地理位置：它位在江戶時代兩大交通要道（東海道和中山道）之間，可以輕鬆前往日本其他重要景點（白川鄉、奧飛驒、下呂、妻籠／馬籠／奈良井，或是金澤）。

Jordy：適應當地生活對你來說是一大挑戰嗎？

Gwenn：這是住在日本的外國人常被問到的問題，想坦白回答總是很難。不過既然是你問，我就盡量分享我個人的經驗。以我來說，適應得還算快，因為搬到高山之前我就已經熟悉這一帶了。和很多住在日本的外國人不同，我從來沒在東京或京都這種大城市住過。比起大都市，我一直比較偏愛飛驒地區和這裡的大自然。而且在高山替Vivre le Japon這家公司工作之前，我在馬瀨（下呂市的一個小村子，離高山30分鐘）當溪降嚮導。雖然日本日常生活的社會規範大致適用於整個社會，但鄉下和都市的生活方式還是差很多。簡單說，就跟其他地方一樣，外國人要融入鄉下並不容易。在高山，外國人很顯眼。在東京你可以不被注意，所以在這裡每天都要多花點力氣才能融入。

老街：高山三町

Jordy：你是怎麼做到的？現在可以說自己已經是當地人了嗎？

Gwenn：對我來說，過去的各種經歷讓我很快就融入了。當然這要靠學語言，也要了解至今仍深植在日常生活中的在地習俗。我想，讓我更容易融入的還有一點：我從來沒想過要變成日本人。一旦了解日本社會的運作方式（尤其是在鄉下），很快就會明白自己永遠都是外人。所以我覺得只要把這個觀念（內與外）放在心上，融入的過程反而會更快。

Jordy：的確，在日本要融入得付出很特別的努力。你會對那些夢想搬來日本的人說什麼？

Gwenn：這幾年來，年輕外國人對住在日本真的很狂熱，可惜其中有些人常對日本抱有太多想像，在我看來太過理想化了。日本是個很棒的國家，我也很開心住在這裡，但絕對不能忘記，就跟世界上所有國家一樣，這裡有好也有壞，只盯著好的（或壞的）看，會大大妨礙融入。當然這也取決於每個人的個性和在日本的人生規劃，但一般來說，如果太執著於表象和刻板印象，可能會摔得很重，很快就在這個社會面前手足無措。這個社會很迷人，在很多方面卻也很有破壞力。

Jordy：日本人心裡想得最多、卻最少說出口的是什麼？

Gwenn：他們的感受 🙂 特別是心理層面的苦悶。不過，考量到我們兩個社會之間的文化差異，我一向避免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有我們的方式，他們有他們的。只是我知道，日本人覺得我們太直接，但出於尊重，也怕傷感情，他們不會跟你說。

Jordy：有沒有你喜歡的餐廳、酒吧，或喜歡去散步的地方？

Gwenn：有啊，很多不錯的地方：吃飛驒牛可以去「Dining Bull」，喝調酒可以去Rhum／Dancehall酒吧，Dekonaru橫丁的「Gibiers」餐廳可以一邊吃熊肉串、一邊喝當地啤酒，還有「原田」酒造，300日圓就能試喝當地的日本酒。

Sooin

Jordy：如果可以把兩三樣東西瞬間傳送到高山，你會選什麼？

Gwenn：一間電影院，還有一間像樣的葡萄酒專賣店。

Sugigatani 神明神社

Jordy：你會在高山待一輩子嗎？

Gwenn：哈哈！老實說，我已經有一隻腳踏出高山了。我要接手來高山之前工作的那家公司，繼續做溪降和樹上探險的活動，也要為想體驗在地文化的外國遊客開發新活動。你會說那裡離高山也不遠啦。不過這是中期的計畫，之後再看會有什麼機會。

Jordy：那在日本鄉下，感情生活怎麼樣？

Gwenn：說到我的感情生活，自從恢復單身以後，我就發誓不要掉進gaijin hunter（外國人獵人）的陷阱。我個人不像很多在日本的外國人那樣，對日本女生特別執著。我過我的生活，順其自然，感情方面我從來沒有強求或計畫過什麼，所以會繼續這樣下去。而且我看過太多異國情侶半路分崩離析，這也讓人想很多。我不是反對異國戀，只是會比較小心，因為很多日本女生想找外國老公，好逃離日本夫妻那種柏拉圖式的婚姻生活。我不是來做慈善的，所以如果要認真和日本女生交往，一定要是因為別的條件合得來。真正的相遇啦！再說，gaijin hunter通常會跟japanese hunter湊成一對，自然就篩選掉了。

日枝神社

Jordy：當地人怎麼看待觀光？是一場彼此看不順眼、只是為了經濟才勉強配合的假面舞會嗎？

Gwenn：很複雜。這座城市的觀光發展得很快（國內觀光不算），所以可以說當地人還沉浸在興奮之中。不過三年前開始，高山進入了大眾觀光時代，我開始感覺到有些當地人有點不耐煩了。但在新冠疫情來之前，日子過得還不錯，所以他們也就忍著。只是新飯店和停車場一間間冒出來，真的開始讓不少人很火大，包括我在內。

Jordy：我覺得社群網路上大家都在聊高山。這座城市顯然贊助了一大堆網紅。實際上是怎麼運作的？

Gwenn：先不談新冠疫情，沒錯，高山現在是很多旅人必經的一站，名氣早就不用再打了。不管是縣政府還是地方單位，都花了很大的力氣發展觀光，在日本國內外推廣城市形象。某種程度上，做得好的話當然很好，可惜我覺得方向不太對。至於網紅，我理解他們是在回應這樣的需求，而且其中很多人的作品品質都不錯，但和投入的資源相比，實際效果並不理想。創作內容是好事，但懂得善用它就難多了。

松倉城跡

Jordy：這座城市是怎麼發展觀光的？

Gwenn：日本整體的觀光政策，說穿了就是把重心放在已經成功的東西上拚命推廣，而不是創新，所以有時候滿令人沮喪的。這種政策在高山表現得很明顯。舉例來說，市政府的觀光宣傳主打這座城市是遠離日本大城市喧囂的傳統世外桃源，強調江戶時代的傳統建築，但同時市政府又和大型不動產公司簽下肥約，結果兩年內，老街周邊冒出了十幾間現代建築的飯店。也許疫情的影響會讓他們好好反省，但我對此不太樂觀。還好，我們幾個人試著用不同的方式推廣這座城市和周邊地區，雖然力量不大，但我們盡力讓想認識這座美麗城市和它的文化的人滿意。潛力一直都在，只是沒有用最好的方式發揮。

Jordy：高山和周邊有沒有完全被忽略的地方？

江名子川

Gwenn：那可多了。大家都把焦點放在城市南邊的傳統區（古い町並），但北邊櫻山八幡宮一帶也很能展現高山的美。沿著櫻町往上走到東山的寺院群，再悠閒地散步到城山公園，賞花季節走這一段最棒，而且人還不多。飛驒之里上方高處的松倉城跡也很有味道。要了解的是，高山被宮川分成兩部分：一邊是集中了80%觀光景點的傳統區，另一邊比較現代，景點較少。傳統老街很小，所以很快就塞滿了人。高山很好，但一定要走出熱門路線，最重要的是別猶豫，租車到周邊走走（郡上、飛驒小坂、御嶽、馬瀨、奧飛驒）。可以做的事太多了，只待在市中心太可惜。

Jordy：在理想的觀光狀態下，高山會是什麼樣子？

Gwenn：更有節制的觀光，加上對文化資產再嚴格一點的管理，就能讓高山一直是個舒服的旅遊城市。不過要控制一座城市的名氣很難。我個人比較不滿的是，當地人對飯店像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破壞文化資產這件事不夠積極。應該由他們去向地方單位施壓。如果想拯救高山的觀光，就得看得更長遠，別再亂投資了，觀光住宿的數量已經到極限了。大家來這裡是想認識一座鄉下小城，不是第二個京都（從這點來看，高山的外號倒是很貼切）。

Jordy：高山對新冠疫情的反應是什麼？

Gwenn：一切都停擺了。有些在地活動曾讓國內觀光重新起步，但因為確診人數增加，全部又喊停了。

白糸瀑布

Jordy：對高山的經濟衝擊會是毀滅性的嗎？還是這座城市只是暫時按下暫停鍵？

Gwenn：很明顯，這對在地經濟有影響，特別是小商家。不過政府提供了相當可觀的經濟補助，讓這座以觀光為經濟主力的城市撐得下去。

櫻山八幡宮

Jordy：從比較社會學的角度來看，當地人怎麼面對這個病毒？他們對觀光的看法又有什麼變化？

Gwenn：這正是最讓我氣的地方，什麼都沒變。我和市政府合作，也一直和當地人保持聯繫，原本以為這個狀況能讓大家看清觀光業未來的難題，但顯然沒有。把所有籌碼都押在一個產業上，就要有全盤皆輸的心理準備，我不確定他們真的懂這一點。市政府和飯店簽了更多合約，擴大飯店規模，把大部分補助砸在一個比一個蠢的計畫上，而且大多數當地人都贊成。這就是日本，別想太多，不然很快就會瘋掉。大家對現況明顯缺乏反思，當地人跟著地方單位的決定走，因為目前還領得到補助，但這一切可能很快就會結束。我打從心底愛這座城市，這樣的想法讓我非常難過。希望是我錯了。不過還是有一些希望的曙光，有些當地年輕人明白要利用這個時機重新出發，這些人永遠會得到我的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