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島是瀨戶內海上的一座小島，位在岡山縣和香川縣之間，從宇野或高松搭渡輪就能輕鬆抵達。剛下船時，你可能會以為這裡只是個普通的港口、一座低調的村子、一片和其他地方沒兩樣的林木山丘。然而在這裡，雕塑像雨後春筍般冒出來，貓咪彷彿在為遊客擺姿勢，藝術作品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一間漁夫的老屋、一家舊理髮廳、海灘的某個角落。 短短幾十年間，直島成了日本最迷人的島嶼之一，一座不可思議的遊樂場。
從工廠之島到烏托邦實驗室
二十世紀初，直島的生活節奏圍繞著一座煉銅廠。1917年三菱進駐，徹底改變了島上的景觀：樹木焦枯、山丘被剷平、空氣中瀰漫著煙霧。到了1990年代，一位熱愛藝術的企業家福武總一郎想出一個瘋狂的計畫：用文化讓這座島重新呼吸。他先修復本村的老房子，改成展覽空間，「家計畫」（Art House Project）就此誕生。接著他請建築師安藤忠雄打造美術館，例如為了不破壞景觀而埋進地底的地中美術館，館內的自然光會隨時間改變觀賞莫內《睡蓮》的體驗。如今，直島是一個建築、自然、居民與作品共存的生態系，平衡有時有點搖搖晃晃，卻始終耐人尋味。
兩顆南瓜，兩種氛圍
直島的代表是一顆南瓜。黃色、巨大、布滿黑色圓點，獨自坐在棧橋盡頭，好像漫不經心地在等渡輪。它出自草間彌生之手，但早已不只是一件作品，而是一座圖騰。2021年它被颱風捲走，它的缺席留下了真正的空虛。後來它修好回來了，幾乎和以前一樣。但從那之後，它似乎變得更珍貴，彷彿熬過了一場考驗。
比較少人提的是，島上還有另一顆南瓜，紅色的。它沒那麼沉靜，比較愛玩。它就在港口附近，身上有洞、有通道、有開口：一座可以走進去、爬進去、躲起來的雕塑。小孩超愛，大人也是，雖然他們總假裝只是陪小孩才進去。草間彌生在裡面放進了一點童年、一點快樂的瘋狂，這也很能代表這座島。
我還在一道矮牆上看到兩顆小南瓜。沒有官方標示、沒有牌子，就這樣擺在那裡，手工彩繪。大概是當地哪個人開的小玩笑。這也是直島：在那些署名作品之間，人們用自己的方式融入這裡的氛圍。
藏起來的作品與自由自在的貓
在標示清楚的美術館之外，還有其他的一切。散落在島上各個角落的作品。擺在長椅旁的不鏽鋼雕塑、從空地裡冒出來的繽紛裝置。有一天，我撞見一座貓形的作品，俗得很坦然，卻讓人看了超開心。這件普普風的作品，幾乎要搶走島上貓咪的風頭！貓咪到處都是，冷淡、優雅，有時很親人。其中一隻跟著我走了好幾百公尺，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去躺在一塊寫著「no photography」的牌子下面。我當然乖乖照辦了。
隨意走走，可能會遇到一個巨大又色彩繽紛的垃圾桶，當然不是拿來丟垃圾的。或是一台吊起來、整台改造過的舊腳踏車，像是從孩子的夢裡溜出來的。還有超讚的妮基·桑法勒的作品：一張馬賽克長椅，上面有個正在閱讀的人，若無其事地待在那裡；還有那幾條交纏在一起的大蛇，充滿喜悅與原始的能量。在直島，藝術幾乎到處滿溢出來，常常毫無預警，這正是它如此鮮活的原因。
還有那些不算當代藝術、卻同樣值得繞過去看看的東西：褪色一半的復古店面、歪歪斜斜像是從六〇年代電影裡走出來的建築，還有堆滿被遺忘小玩意的廢棄商店。
漫無目的地閒晃，會遇見一個有點錯位、有點脫離時間的日本，和美術館那種精心雕琢的極簡風格形成美妙的對比。
甜點小歇，還有一次真正的踩雷
一定要跟你們聊聊 Kokochi。這家小咖啡館開在一棟很不可思議的日式老房子裡，介於江戶旅館的優雅和昭和客廳的雜亂之間。裡面擺滿了各種小擺飾，但甜點……真的太驚艷了。入口即化的馬卡龍、細膩的擺盤、完美的口感，全部現點現做。這不是咖啡館，這是一場甜蜜的儀式。
相反地，我試了Naoshima Noodles，結果失算了。這地方看起來像車庫改成的食堂，儘管網路評價好到不行，我吃到的卻是一碗味道模糊、偏甜、溫溫的、悲傷的拉麵。在一個無可挑剔的場景裡，一次失足。
直島，跟著感覺走
要知道的是，直島在你願意不把一切都排好的時候，才最好玩。這座島不是讓你一個景點接一個景點趕行程的。要走路、要閒晃、要坐下來、要迷路。看陽光灑在安藤的清水模牆上。跟著一隻貓走進死巷。騎上腳踏車，沒有目的地就出發。如果你一路走到つつじ荘（Tsutsuji-so）那片海灘，會找到一個面海的小溫泉。水很熱，視野完全開闊，在藝術、貓和小巷之間晃了一整天之後，這大概是讓你再也不想離開的最好方法。
如果你有幸在島上多待一陣子，也許會像我一樣，有一種很少見的感覺：彷彿踏進了白日夢與藝術荒地之間的某個地方。一個平靜、卻又輕輕迷幻的地方。像一趟溫和的迷幻之旅，剛剛好。
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其他島嶼：男木島，歪斜之島，還有女木島，鬼退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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