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末，囚犯被送到網走，親手蓋起關押自己的監獄，靠著鐵鍊、十字鎬和白雪，替日本北方開路。如今，這裡成了博物館。那股氣氛，倒是一點也沒變。
監獄、寒冷，還有一套運作順暢的體制
我真的很想來看看這座監獄。不是出於獵奇，也不是對監獄有什麼特別的熱情。只是因為網走在日本人的想像裡，背負著一種有點沉重、近乎神話的名聲。光是聽到名字，就知道這裡可不是開玩笑的。那天天氣不怎麼樣：剛好。陽光普照的網走，大概會失色不少！今天能參觀的是博物館網走監獄。不是仍在運作的監獄，而是舊監獄，被保存下來，成了一個有點尷尬的見證。一切都是木造的，天花板低矮，只講實用。走廊吱嘎作響，牢房小得可憐。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感覺：寒冷彷彿是建築的一部分，就像寫進了監規裡。
很快就會明白，在這裡被關，不只是一扇門關上而已。而是被放進一個完全、徹底不考慮舒適的環境。不是為了轟轟烈烈地懲罰，只是為了慢慢把人磨掉。
用鐵鍊開拓出來的土地
網走不只是一座監獄。它真的替北海道的開拓鋪了路。1890年，日本政府把數百名囚犯送到這裡，在冰天雪地的森林裡修築163公里的道路，徒手開路，有時兩人一組被鍊在一起，腳上還拖著鐵球。據估計，至少有200人在工程中喪命。沒有任何紀念碑。就地掩埋，身上還戴著鐐銬。
博物館以平實的方式呈現囚犯的日常：天亮起床、在雪中勞動、少得可憐的伙食、連坐處罰。晚上，囚犯把後頸枕在一塊木板上睡覺，獄卒用木槌敲打木板，一次叫醒所有人。這後來成了一句日文：叩き起こす（tataki okosu），意思是「敲醒」。
一路走過一些有點僵硬的假人。集體浴場、默默吃飯的場景、冰冷的牢房。一切都被博物館化得乾乾淨淨，甚至有點過頭。但能感受到的是，監獄並不是體制的失敗，它就是體制本身。一個生產的工具：生產道路、服從和秩序。
不肯照劇本演的角色
然後還有白鳥由榮。一個對劇本毫無興趣的傢伙。因竊盜入獄，又被誣指殺人，遭刑求逼供。他越獄了。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在網走，他被關進特製牢房，手銬上了三重鎖。他每天用味噌湯擦手銬，讓鹽分慢慢腐蝕金屬。幾個月後，他讓自己的肩膀脫臼，從送飯口鑽了出去，光著腳逃進雪地裡。他拒絕接受別人替他安排好的角色。說到這裡，很難不帶著一點不自在笑出來，想起高恩（Carlos Ghosn）！當然，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網走，說的是暴風雪、鐵鍊和飢餓。高恩的逃亡則是躲進音響器材箱、搭私人飛機、經土耳其轉機、最後抵達貝魯特。但兩個故事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當你決定不再照遊戲規則走，你會怎麼做？一個是為了活下去，另一個是為了逃避審判。兩個人，面對兩套看似無法逃脫的體制。還有那種我們都會壓低聲音說出口的好奇：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一座不想討好你的博物館
我覺得網走有趣的地方正是這一點：沒有任何特效。這裡不想嚇人，也不想煽情。只是把事實、空間和軼事一一擺出來，這樣就夠了。你會發現，囚犯自己種菜、自己做味噌、雕刻木頭娃娃（ニポポ，nipopo），而且從1990年代起，甚至養出了A5等級的和牛。沒錯，由受刑人生產的頂級牛肉。博物館入口有一家餐廳，賣監獄和牛漢堡。甚至還能嚐嚐監獄伙食……
這裡不賣弄傳奇色彩。只是一個曾經生產、矯正、懲罰、讓人重返社會，有時也把人碾碎的地方。在日本文化裡，網走成了一個符號：電影、漫畫（黃金神威）、監獄黑啤酒。一個代表性的存在。但到了現場，遠離電影，留下的是嚴酷、重複、木頭的潮氣，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體制本身，從來沒有真正逃出去。
網走說的不是一個美好的故事。它只是提醒你，有些體制運作得非常好，直到有一天，有人決定不再扮演安排好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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